深夜，陸玖兒坐在陸家院子裏，仰著頭，看著夜空裏的半輪明月。

吳氏裹了裹身上的衣服，走向花壇邊坐著的陸玖兒，說道，“玖兒，你在做什麽？”

“娘，我坐會兒，”陸玖兒轉過頭，看著吳氏走近，又道，“樂寶睡著了嗎？”

“嗯，睡下了，”吳氏坐在陸玖兒的身邊，摸了摸陸玖兒的額頭，心疼道，“你呢？你咋這麽晚還不睡覺呢？”

陸玖兒回道，“我有些煩惱，睡不著。”

吳氏輕嘆了一口氣，說道，“玖兒，別把自己弄得這麽辛苦，一個女人，何必這麽操勞？那都是男人的事，你幹啥都要自己做？”

陸玖兒理解吳氏對自己的關心和心疼，但是和吳氏的觀念，永遠達不到一致，陸玖兒問道，“那娘的意思是讓我把蠶絲堂讓給爹來做，或者陸家那對胞胎兄弟，然後我去嫁人？”

吳氏反問道，“這樣不好嗎？”

“……”陸玖兒柳眉微蹙，不語。

吳氏繼續說道，“銀子你也賺了不少，差不多就夠了，娘覺得你不該繼續做蠶絲堂的事，你就該踏踏實實去嫁人，過相夫教子的生活，一旦你歲數大了，就嫁不出去了，你說你要那麽多銀子幹啥用？”

是啊，對吳氏來說，陸玖兒現在賺到的銀子，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，日常用度，根本花不完，既然不必為了生計煩惱，那就該為了婚姻考慮。

吳氏見陸玖兒不語，頓了頓，說道，“娘知道你不愛聽這種話，但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人生，女人是不可能一輩子自己過的。”

陸玖兒擡起頭，反問道，“為何不可以？”

吳氏急了，道，“咋可能？！”

算了，和吳氏說不通，吳氏是這個時代最典型的傳統女性，以男人為天，認為沒了男人的女人無法好好活下去。

陸玖兒說道，“沒事，反正我不可能放棄蠶絲堂，是我自己做起來的，要我離開，也覺得絕對不會拱手讓人，別說是爹了，就算真是我相公，我也不會讓。”

“你這丫頭……”吳氏只是來關心陸玖兒的，心裏盼著陸玖兒好，沒想到才說了兩句，反而被陸玖兒氣到了。

陸玖兒看著花壇，沈默。

吳氏說的話，沒有什麽力道，陸玖兒不肯聽，吳氏也沒沒轍，但是自己的閨女，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被耽誤。

吳氏說道，“那拓目少爺也沒有說你啥？”

“他要說我些什麽？”

“你整日拋頭露面的，一點不像個大家閨秀，還經常跑去王都城，和那些做生意的男人們來往，你是個女人，這樣很容易產生誤會的，他是不是有意見，所以一直不提跟你成親的事？”

“我又不是賣身，我幹嘛怕產生誤會，我光明磊落。”

“問你話呢，是不是因為這樣，他才遲遲沒有迎娶你，你跟他來往多，你肯定能知道。”

吳氏就怕陸玖兒明知故犯，見陸玖兒總是選擇性地回應，吳氏急了起來，又道，“蠶絲生意和你的婚姻，讓你二選一，你是不是選生意？”

陸玖兒回道，“他若是非要逼我丟下我的喜好才肯跟我在一起，說明他也不值得我為他付出一切，不值得我為他放棄我的事業。”

“你……”吳氏氣得只拍大腿，道，“臭丫頭，我問你話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回話，盡是繞彎，我在問你咋想，你咋就扯這道理出來了？”

陸玖兒知道吳氏這麽問，其實是在擔心她陸玖兒的想法會影響自己的婚姻，所以才搬出二選一的假設。

陸玖兒說道，“娘，世間道理很多，就跟路一樣，不僅僅只有一條，四通八達，條條大路通羅馬，即便沒有路，魯迅先生也說了，路是靠人走出來的，沒路就自己走一條出來，你就別為我操心了。”

“你這都是說得啥亂七八糟的，我一句都聽不懂，啥羅馬羅牛的，你就該聽我的話，不要一心撲在蠶絲堂的事上，多操心你的婚姻大事，他若是不主動，你就主動些，趁你現在還年輕，等你人老珠黃，看你咋辦！”

“娘，那我問你，你覺得自己幸福嗎？”

“啥？”吳氏一楞。

陸玖兒轉身吳氏，拿起吳氏微涼的手，輕輕地握在手心，看著吳氏那雙疲倦而深凹的雙眼，問道，“娘你有丈夫，有婚姻，你幸福嗎？”

“你，要聽真話？”

“當然，娘你跟我說這麽多，難不成也是說說罷了？若是的話，今日你說的話，我一個字都不會聽進去。”

“臭丫頭！”吳氏連忙拉住準確起身離開的陸玖兒，妥協道，“好，我跟你說真話。”

“嗯哼？”陸玖兒耐心地聽著。

吳氏看向遠處的白月光，輕嘆著氣，說道，“娘承認是你改變了我，改變了陸家，在你做這些事之前，我是過得生不如死，處處被欺壓，但我也好強，心裏堵，有矛盾，每天就像在打仗一樣。”

吳氏在說自己年輕的事，跟蔡氏爭奪陸家女主人的位置，吳氏又道，“我沒有出息，沒能像蔡氏這般會生養，兒子也沒能生半個出來，你還氣我，啥事也不肯跟我說，就直接生了個娃出來，蔡氏一直拿這事壓著我，我沒轍，最後自己也垮了，臥病不起。”

是啊，這世間千變萬化，人看似構造簡單，其實比天氣還變化多端，不同的人遇到同一件事，都會產生不同的情緒變化，加上人物關系，有時候覆雜的連自己都搞不清。

那個時候的吳氏，是嫌棄女兒身的陸玖兒，因為吳氏鬥不過蔡氏，就是硬件不夠，子女不多，唯一的閨女還跟野男人生了個孽子，吳氏豈會不恨陸玖兒？

“因為絕望，因為痛苦，看不到希望，所以身心疲倦，病了，倒了，完全沒有力氣再戰鬥，以為這輩子就這樣爛在床上死去。”

吳氏說著便看向陸玖兒，沈默了片刻，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被嫌棄的閨女又重新拯救的心情，甚至還有一種換了個閨女的錯誤。

陸玖兒大致明白了，所以現在的吳氏對比之前，確實會覺得幸福。

女兒平安無事，丈夫也健在，還有個茁壯成長的小外孫，雖然家中還有個女人，但是對吳氏而已，已經夠不成任何威脅。

或者說，蔡氏已經不能影響吳氏的生活了，吳氏的生活要求改變了，吳氏不再依附陸德昌才能解決溫飽住行等現實問題。

生活條件好了，吳氏的基本問題就解決了，生病了有錢看病，有錢吃藥，冷了可以添新衣，住的屋子也寬敞和舒適，吳氏還要啥不滿意的？

陸玖兒有錢，是洪喬村最有錢的人，哦不，是整個賀平縣最有錢的人，吳氏就算不用幹活，不用幫忙照看樂寶，陸玖兒也會給吳氏日常用度的銀子，吳氏何必在怕蔡氏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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